「孩子,其實我們都一樣受傷了」——談面對孩子未成年性議題,家長的掙扎

回想起幾年前陪同叡叡和其爸爸來到少年法庭,庭上正針對第227條準強制性交罪進行審理,也就是未滿十四歲之男女為性交者所必須承擔的責任。

少年法庭的調解桌上,只剩筆尖碰觸著悔過書 「唰唰唰」,此刻在一旁的爸爸再也按耐不住壓抑許久的情緒,一股腦地脫口而出:「我再也不會相信你了!你就是個騙子!我要說幾次你才會聽!」

叡叡將緊握住的筆用力擲出去,臉上的眼淚「答答答」的流下,使盡全力怒吼:「你為什麼從來都不聽我說話!你哪一次好好聽我說!你就是不懂我!」

結束後,叡叡爸爸走來我身旁示意地點點頭,原先以為爸爸會再次暴氣的跟我抱怨叡叡不服他管教的狀況,而我也做足準備要來好好的承住這份怒氣時,卻發現叡叡爸爸高大的身形以一個扭捏的樣子低著頭,並用著不太靈巧的台灣國語跟我說:「社工阿,啊我不認識字啦,發生這樣的事情,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教我的孩子保護他自己,如果孩子再次發生或是被傷害怎麼辦…」

說真的,這一下的落差的確也讓我在當下微微一楞,但卻也在此刻發現這顆柔軟的心及對孩子受到傷害時,不知道該如何回應的心疼與自責感,在第一時間轉而以我們可能最為熟悉的方式——「責備。」來表達這份還未能好好梳理的愛——「對孩子的不捨。」

在試著理解這份心意後,我調整好呼吸,看著叡叡爸爸輕聲說:「爸爸,辛苦你了,這段時間你也很不好受很自責吼。」

這足足高我一顆頭的爸爸頓時頭低的更低,眼眶泛紅…

「我已經很盡力不讓她離開我視線了。」

孩子的傷是父母的痛

這不是八點檔的劇情,但卻是在為人父母面對孩子成長的階段,尤其是進入青春期後,很有可能會歷歷在目的畫面與對話,句句如玻璃碎片般印在彼此的心口上。

我告訴叡叡爸爸:「沒有天生的父母」,沒有人在當了父母後就懂得知道怎麼當一位父母,也沒有所謂完美的父母,父母的足與不足、面對做的夠與不夠,心裡總不斷掛念,老實說父母這角色,真的吃力不討好。

尤其在面對孩子進入這神秘且難以掌控的青春期,父母所需要的強針劑藥效總要來的更多。

這些畫面在我所服務性侵害被害人的實務現場,經常需要面對這些「心」已受了傷仍要堅強地以其職責的角色陪孩子的父母。

心傷的隱隱作痛,在無任何的安頓與支持的系統下,這些無力感的侵襲,經常使得與孩子的關係是兩敗俱傷。

安頓這份心傷,成為孩子的力量

在陪伴叡叡創傷復原的過程,我也特別留意叡叡的爸爸在關係裡頭所承受的壓力。

「我是單親爸爸,我不想讓孩子因為少掉那份母親的愛而被別人欺負或看不起!」

在一次服務中,叡叡爸爸說出情緒裡頭難以梳理的自責感,以及那份深深地想要用力保護孩子的渴望。

可想而知,在叡叡爸爸與叡叡的關係裡頭也因著深藏著這份濃厚的渴望,當叡叡爸爸在面對自己傷痛的同時,其焦躁的心也更加地膠著,在無法安頓這些五味雜陳的心,更讓叡叡爸爸在應對孩子的傷害時更顯得無力,甚至以更極端方式,試圖來維護叡叡的安全,關係也經常被綁得喘不過氣來,叡叡只想要逃得更遠,而叡叡所受到的傷害更別說有機會能好好的被復原。

當叡叡爸爸的情緒能夠被好好的聽見與承接後,其關係也會開始有些變化。

「現在下班,我會花半小時到叡叡的房間,聽聽她在學校的事情,可是有時候真的會忍不住想要以爸爸的角色給她建議啦,但我有盡量提醒自己,先聽聽孩子她想要說的。」

聽著這段話,我的內心也跟著激動,我理解這絕對不是一兩次就能夠穩住的狀態,叡叡爸爸在當中花了很多力氣慢慢地復原自己的狀態,同時也願意放下親職角色的壓力,試著放下父親的角色和叡叡當起朋友,努力彌補這段親子關係。

面對心傷的父母,更重要的是能夠先安頓,照顧這份自責、焦躁及擔憂的心,這同時也是在提醒父母,尊重、愛惜自己身心的這份「感覺」很重要,這份能夠好好的「尊重自己感受。」也必能傳達進與孩子互動的關係裡頭,當關係裡的安全與信任的地基能夠搭建穩固後,孩子也才能夠漸漸地明白「尊重自己感覺的重要性!」

性侵害防治的意義在於「擁有能說」的對象

安頓父母的心傷為何需要被好好的重視,主要在於孩子在遭受性侵害的傷害後,內心有著強烈的安全與信任感被剝奪,此刻如果孩子的父母或其重要他人沒有足夠的內在力量時,是很難支撐孩子在這段創傷復原歷程所需要面臨的起伏,甚至也可能讓孩子再度受到關係的傷害。

根據學者David Finkelhor (1984) 的性侵害發展四階段模式,包含侵害動機、侵害者內在控制瓦解、可利用的外在環境及失去抵禦能力等要素,這些看似是多數身為被害人難以掌控的要素,要能夠如何來降低傷害的發生?抑或是緩和傷害發生時更加乘的痛?

其中,最重要的就是從陪伴孩子一同來提升防禦等級!首先,是建立「擁有能說」的對象,這也是近年來社會所不斷提倡與關切的「重要他人」的重要性!

建立一個「能說」的氛圍,尤其是對「性」的這件事情,同樣能夠在關係裡頭自在地被接納且分享。當孩子在面對一個讓自己感受到似乎不是那麼明確的感覺及情境時,這樣的感覺及情境中的互動方式,是能夠有一個穩定、信任且安心的對象,可以被說出而且一同陪伴討論。同時,也是當孩子受傷害時,他永遠都知道有個安全的對象與關係願意張開手接納我陪著我面對,進而取代過往被害人可能會受到的譴責與二度傷害。

這也是我在服務性創傷個案的同時,時刻提醒著,其周遭的重要他人亦是需要關注的一環,陪伴這些心傷的重要他人走一段安頓的路程,使其更有力量來支撐受了傷的個案。而這對於在復原歷程的個案來說,當其回到所處的支持系統時,是更能夠在支持系統安定的狀態下,進而漸漸走向創傷復原之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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